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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社会的“耻于说富”

2019-11-19 23:33:53 来源:法制日报·澳门威尼娱乐网址首页

  董彦斌

  法学学者

  孔子居然会谈到“富”,细想起来,甚是有趣。谈到“贵”不奇怪,贵来自血统与层级较高的权力和地位,是为“从身份到契约”之身份的基本含义。但只谈到富,就让人觉得不一般了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著名比较法学家和翻译家潘汉典先生98岁那年逝世,十几年前,我拜访先生时,曾受过《论语》的洗礼。所洗礼者,就是《学而》篇中的这段话,主题词是“富而好礼”,潘先生还引用了《述而》篇当中的话:“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潘先生生于律师家庭,是为殷实之家,记得他讲到,父亲去世时,许多曾受父亲帮助的人自发前来送行,给年幼的他留下深刻印象。潘先生的父亲在当时较为富有,而潘先生本人作为一名知识分子,与贫富似无关——至少谈不上富,但是潘先生完全以雍容充实的内心走完长长的一生。晚年谈《论语》,脱口而出,在这个意义上,他也是一名儒生,并且在用一生的时间体会《论语》。

  应该说,尽管“贫而乐道,富而好礼”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这几句《论语》的话早已读过,但是建立起印象,则来自访潘之旅。孔子类似的表达还有不少,如《里仁》篇当中的“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又如《述而》篇当中非常著名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孔子居然会谈到“富”,细想起来,甚是有趣。谈到“贵”不奇怪,贵来自血统与层级较高的权力和地位,是为“从身份到契约”之身份的基本含义。虽说孔子将富与贵并列时,并不奇怪,因为当中有“贵”,还可以纳入到身份探讨当中,但只谈到富,就让人觉得不一般了。

  在孔子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或者说,在我们印象当中的最近几十年里,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在书面表达和公共表达中实际上很少谈到与自己相关的贫富,很少谈到如何从贫到富。如果谈到贫富,大约表达的都是对穷人的同情和对富人的谴责,并从富人的财富来源上追问其正当性。尽管经济学家的工作就是谈论贫富,尽管在正式场合之外,人文知识分子当然会在意贫富,尽管改革开放初期的一大主题就是“致富”,而《平凡的世界》当中,作者细致地写了“夸富大会”,但这些都没有改变人文知识分子不谈贫富的基本面,究其实,一方面,其原因或许在于对“地主”和“资本家”的训导式教育还在弥散其作用;另一方面,人文领域还没有建立一套公认的贫富讨论话语系统,故而道德系统(义)仍然比贫富系统(利)更加占据主导位置。正是这种氛围,让我在听到潘先生谈“富而好礼”时感到新奇,使得我们看到孔子谈富,不免感到惊讶,感到孔子在谈论一个棘手的“敏感词”。

  富,换个词说就是“有钱”,就是拥有财富。有了财富,就拥有了对物质的支配权,甚至拥有了对人的支配权——通过雇佣的方式。可以想见,即使在孔子的时代,贵者也未必富,一位贵族很可能家道中落,甚至可能因为不测之风云而财富尽失。变成穷人的贵族,其身份给他以尊严,但生活只能是艰窘的。清代诗人黄仲则有诗句说:“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孩童对贫穷的认知比成人更直接,饮食带给孩童的快乐,大于还有多重快乐感受的成人,在这个意义上,贫穷带给人的刺痛感,于一个家庭更甚。家道中落之家就更甚,因为赤贫环境中的人尚不知锦衣玉食的体验,家道中落者却是断崖下跌。

  在上述意义上,“富”比“贵”可能更加重要。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生命弥留之际,点燃火柴,看到的是“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一只烧鹅突然从盘子里跳出来,背上插着刀叉,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几只大面包也从桌上跳下来,一个个像士兵一样排着队向她走来”。这是因为饿极了,饿到了生命垂危的时刻。只要是基于对饮食的向往,人们就会向往那种财富生活,何况财富带来的远远不止饮食。所以,人们基于向往财富而羡慕富人,这实际上成为人类社会的一大基本现象。反过来说,富者也似乎比贵者更容易“拉仇恨”,从个体的为富不仁到整体的富人掠夺式致富,都成为劫富济贫和均贫富的反抗和斗争缘由。打造一个消灭贫富差距的黄金时代,也成为激励不知多少代纷争者的向往,成为社会正义的一大内容。

  孔子难得地谈论了贫富话题。孔子的谈论是平和的,他当然不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羡慕富人(虽然羡慕富人也不算什么不足,正如子贡问到了“贫而无谄”,这里的谄,其实大体上就表达一种羡慕的意思),孔子也没有表达对于富人的不屑甚至仇恨,孔子是将贫富看成一种基本的社会存在。

  我们可以说,理想的理想主义,就是达到均贫富的状态,为了此种均贫富,不惜以战争和斗争来改变现状,不惜以一种豪情来砥砺一个浩大的组织;现实的现实主义,就是屈服于现状,为此,贫者牺牲尊严,富者自满狂妄;现实的理想主义,是在均贫富的基本框架下,承认一点富人的价值,给予其部分人权;理想的现实主义,大约就是孔子这种态度,承认贫富之存在,同时界定“贫而乐道,富而好礼”的基本原则。我们开篇时提到潘汉典先生,晚年思父思己,作为一名法学家,而大体上也认同了孔子的这种理想的现实主义之义。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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