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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志帝国民法典》的“帝”“邦”之争

2019-11-26 22:49:55 来源:法制日报·澳门威尼娱乐网址首页

  罗浏虎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大学法学博士生

  代表北德意志邦联或德意志帝国的“全国统一主义”者认为,一部统一的全国性法典有助于实现德意志的统一。代表邦国利益的“各邦自主主义”者认为,德意志太大,各邦国都有自己的特点与风俗,应将某些法律事务留给邦国来调整

  两百多年前,《德意志帝国民法典》的诞生堪称私法史上划时代的大事。然而,在德国民法统一的历史长河里也充满了困惑、挣扎、争执、偏见、退缩……这部法典编纂的过程异常艰难,而立法者与政治家从始至终都绕不开的一个课题是:如何处理帝国与邦国的关系,如何进行二者间的立法权划分?

  代表北德意志邦联或德意志帝国的“全国统一主义”者认为,一部统一的全国性法典有助于实现德意志的统一。代表邦国利益的“各邦自主主义”者认为,德意志太大,各邦国都有自己的特点与风俗,应将某些法律事务留给邦国来调整。客观上,就土地法、家庭法与继承法的细节而言,有人提出了大量的异议。这两派的斗争,贯穿了《德意志帝国民法典》的立法史。

  当然,这与政治形势密切相关。在1866年之前,普鲁士与奥地利就谁为德意志的代表明争暗斗,互不相让。不过,在那时,奥地利控制了德意志邦联的话语权,并试图通过推进法制统一运动来壮大自己的势力。在此情形下,普鲁士自然是德意志法律统一的反对者。

  随着北德意志邦联在1867年成立,普鲁士获得了话语权,态度便开始反转。尤其是在1871年之后,普鲁士极力推进法律统一,而巴伐利亚、符腾堡以及萨克森等邦国却反而想办法杯葛。

  伴随着这种政治格局产生的是著名的蒂堡与萨维尼关于是民法典起草必要性的论战。一般认为,蒂堡与萨维尼关于民法典的论战深刻影响了德意志帝国民法统一史。尽管蒂堡论述了编纂一部统一的民法典对于德意志的重要性,但在那时,占了上峰的是萨维尼。依据萨维尼的法源学说,德意志还没做好编纂民法典的准备,这受到了各大邦国的欢迎。对于中小邦国而言,这一理论能为保存本国的权力与利益提供依据。

  实际上,蒂堡与萨维尼在立场上具有共同点。萨维尼认为自己也赞同在未来起草一部德意志民法典,但并非现在。与此同时,蒂堡赞同萨维尼关于法律稳定的必要性的观点,并承认德意志地区的多元性,也认识到官僚集权或自由议会制的危险性。此外,两人都重视自己对民族事业的投入,并反对各邦自主主义。只不过,相较于萨维尼,蒂堡更多地强调统一性,而较少突出地区差异性。

  值得注意的是,萨维尼的学说是一笔很复杂的遗产,后世对此进行了功利性的解读或者故意歪曲,以此来支持本邦国的诉求。因此,德意志各界愈加感觉到有必要对萨维尼的著作与历史法学学说进行重新评估。

  在重新评估萨维尼功过的过程中,有人认为,萨维尼对法典化的反对不再合乎时宜,如果萨维尼在世,他会转而支持编纂国家法典的。这得到了许多人的确信。在19世纪70年代出版的许多著作认为,作为历史法学派的先驱,萨维尼关于法源理论的学说是正确的,但是他低估了诸如立法者的角色等主观因素的作用。

  以上论断得到了萨维尼杰出追随者的支持,例如,伯恩哈德·冯·温德沙伊德认为,历史法学派关于立法的立场的转变仅仅是反映了学者对历史发展中不同因素的价值赋与的不同,实际上并未脱离历史法学的范畴。1876年,萨维尼的另外一位追随者贝斯曼-霍尔维格认为,萨维尼对蒂堡的异议并非反映了萨维尼对法制统一存有敌意。这个关于萨维尼遗产的观点主宰了那时的德意志法学界。

  这些观点有力消解了民法典编纂的反对者抨击民法统一的论据。在这方面,其重要性是无可估量的。在萨维尼百年诞辰之际,人们顺理成章地将萨维尼视作编纂德意志法典的先驱而非其敌人。

  虽然做了这种学说上的铺垫,但是并不意味着北德意志邦联就可以顺利开始编纂民法典了。那些希望看到创设帝国民法体系的人首先需要解决《北德意志邦联宪法》第4条所规定的立法权限的问题。这一条文限制了北德意志邦联在债法、刑法、商法、票据法以及庭审程序方面的权限。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民族自由主义政治家约翰内斯·米克尔在1867年提议修订该条文,以便北德意志邦联能够拥有涵盖民法所有分支以及法院组织的立法权限。这一动议即为著名的拉斯克-米克尔议案。

  这一议案引起了中小邦国的担心,它们害怕普鲁士过分攫取帝国的权力,而损害本邦国的权力。这让南方邦国想起那个在1870年前后困扰着它们的担忧——普鲁士对全国法律体系进行“普鲁士化”。到了19世纪90年代中叶,尽管政治争论开始移转到其他事项上,但是各邦自主主义以及中小邦国对普鲁士所具有的敌意并没有消失,而且在巴伐利亚持续高涨。

  南方政府所忧心的正是普鲁士这种集权化野心。在1870年5月,阿道夫·莱昂哈特在普鲁士枢密院上的演讲中认为,法律统一将起到扩大普鲁士权力的作用。对于一些人而言,争取进行宪法修订的活动仅仅是为了撤销留给邦国的权力,而非为给整个德意志民族创设统一的法律。

  就如何解决帝国与邦国之间关于立法权划分问题,德意志帝国各政党并没有琢磨出很好的法子。各政党实际上是通过政治上的结盟与妥协,来推进民法典编纂事宜。到了后来,各政党发现,民法典的编纂问题不再仅仅关乎帝国的统一与邦国的存留问题,而且关乎社会改革与时代更新。这在客观上推动了民法典的编纂工作。

  1873年12月,帝国国会最终采纳了几经修改的拉斯克-米克尔议案,而这揭开了《德意志帝国民法典》编纂的序幕。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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